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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禅——连载长篇纪实文学

一个抗日老兵的回忆------

 
 
 

日志

 
 

苦 禅 (第一部一至四)  

2010-03-14 22:11:27|  分类: 苦禅第一部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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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讲个故事,一个抗日老兵真实的故事。这是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口述,老伴记录下来的故事,讲述他的一生经历过的坎坷人生,一个既平凡又悲壮的史实。为了纪念这位抗日老兵,我在博客里陆续讲述。

为了增加可读性,我在细节上作了一些描写,文中的人物采用化名。

为了方便查阅,我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名字——“苦禅”。把内容分为五个部分。

                                                            

                                                            苦     禅    

第一部     抗日烽火少年

                                                   (一)鬼子要打过来了

   

1937 年秋,卢沟桥事变,中国军队打响了抗日战争第一枪。

冀中平原的拉地镇是一个有一千多户人家的大镇,地处河北省城保定到天津的交通要道上,过往的车辆熙熙攘攘,是冀中平原物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带来了不少信息。鬼子要打过来了,不少客商都这么说,拉地镇的人们不免人心惶惶。

镇子上有条十字街,十字街拐角的一家小饭馆,名字叫作佟家饭馆。饭馆的门脸很小,里面也不大,只有四张餐桌,后面有一小房设为雅座。是典型的家庭生意。 

在佟家饭馆所在的十字街上,一连有三家饭馆和一家肉店。因为镇子大,又处于交通要道,做生意的人多,富裕的人家不少,加上这里五天一集,来赶集的人和路过的人来来往往,佟家饭馆的生意还算兴隆。饭馆掌柜的名字叫佟大贵,三十来岁,五短身材,圆圆脸,一头短发,满脸油光,看上去是个和气的人。中国人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妻子佟杨氏是河间人,二十来岁修长的身材,瓦刀脸,掉八字眉,大嗓门,成天没个笑脸。店里雇了三个伙计,大伙计长脸大杨是老板娘一个远房亲戚,是掌勺的。二伙计短腿李是本地人,做案板,是个面食好手。三伙计才十二岁,名字叫做景仁,高阳城关人,学徒不满一年。廋弱的身子骨,白净的脸庞,显得斯文文静。店子里的杂活都归他干。景仁本名东辰,家庭本来比较富裕,读小学时,因为聪明伶俐,深得先生的喜爱,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是敬任意思。后来家境败落,读不起书,景仁家父与佟掌柜相熟,便送他来店子里学徒。   

因为战事紧张,一些镇子上的居民喜欢到饭馆里打听消息,饭馆的生意好了很多。伙计们经常忙的不亦乐呼,景仁端茶送水收拾桌子,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听一些从平津回来的食客说,二十九军打日本很坚决,白天日本人进攻,晚上二十九军的大部队就摸到日本人的阵地大杀一阵。也有的人说,小日本侵略中国搞步步为营,老蒋又不让打,卢沟桥事变是驻宛平城的一个团长带头打响的,师长支持他抵抗日本鬼子并发电报给军长宋哲元,宋哲元这才从老家乐陵跑回来,他见与日本人开仗已经既成事实,只有决心打了,但老蒋不发援兵,也不发粮饷械弹。在全国人民和主张抗日的进步党派一致要求对日作战声援下,老蒋才把杂牌军五十三军调到保定的东西一线设立了第二道防线,由于二十九军孤军作战,正遇雨季,将士们在战壕里被水泡得腿脚都烂了,顶不住了,迫于无奈只好撤退了。五十三军听说二十九军撤退了,连日本人影子都没见着,胡乱放了一阵空枪便向南逃窜了,沿途还不断抢掠老百姓,老百姓都骂他们祸国殃民。

坏消息和谣言不断传来,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有说鬼子已经占领了县城的,有说这几天就来拉地镇的,一些逃难的人也拖家带口地来到拉地镇。拉地镇的老百姓纷纷开始逃难。佟掌柜把老婆孩子打发到乡下的亲戚家避难,让景仁和店里的两个伙计到白洋淀躲藏,他自己留下守店,怕兵荒马乱的遭抢受到损失。

日本人的大举进攻是沿着铁路线由北向南推进,还顾不上乡下地方,拉地镇到处逃难的人们,因为没有多少盘缠,也就慢慢地陆续返回家园,经过这次逃难,老百姓得出了一个结论,逃难也无法生活下去,战乱中百姓只有死路一条,要死也要死在家里。景仁和店里的伙计在白洋淀躲了一阵也返回了拉地镇。景仁听家乡方面出来逃难的人说,高阳县被日本鬼子占领了,从而断了回家躲难的念头。

拉地镇虽然离保定不远,但没有遇到敌机轰炸和日军的侵占。小镇上的人慢慢地平静下来,虽然各种传闻很多,说日本人今天占了哪里明天又占了哪里,人心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慌了。老百姓要过日子,要秋收搞粮食,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吃饭,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坦然了。

佟家饭馆又开门做生意了。开始几个月,生意惨淡,只能混碗饭吃,到了第二年春天,小饭馆的生意又活跃起来。这时各地都自发地组织了抗日救国军,义勇军,二十九军的散兵游勇和一些痊愈的伤兵在家乡呆不下去了,重新拿起枪杆子,打出了各种各样的抗日救国军、义勇军的旗帜,自己拉起了队伍。那时的光景就像《沙家浜》里胡传魁唱的,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钩挂三方来闯荡,老蒋、鬼子、青红帮。

那时在拉地镇过往的军头旗号不少,有四路军、六路军、救国军、义勇军、自卫军等。拉地镇也组织了联庄会。因过往的军队多,来得军队都要粮要草,都要应酬。随之又成立了支应局,负责向老百姓筹粮筹款,以应付过往的军队。老百姓也搞不清谁是真正抗日的,反正来了军队就要出粮出力,真是苦了老百姓。

 

                                                          (二)要当“老八路”

 

但过往的人多了,佟家饭馆的生意又红火了起来。

有一天,几个过路的客商到佟家饭馆用餐,交谈各地的新闻,景仁在一旁伺候,听一个客商说,他去西山贩核桃,从西山下来了一支军队,经常在铁路边上打鬼子,神出鬼没的,鬼子被成小队、成中队地搞掉了,还找不到对手是谁。这支队伍当兵的都光着脚丫子,穿草鞋,打日本很勇敢,追着火车打。另一个客商问,他们是哪一个军头的?那个客商回答说,听说是原来的红军,现在改称八路军啦。那个客商在谈话中讲了不少赞美的话和许多景仁闻所未闻的八路军新鲜故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仁打心眼里佩服这支军队。因为在这些日子,过往的军头几乎天天见,大小头目都到饭馆吃喝,往往喝的酩酊大醉才肯离去,他们在谈话中,无非是什么搞钱、搞枪、搞女人,景仁心想,这样的军队成不了什么气候,倒是为饭馆增加了不少利润。

三月份的一天,拉地镇来了一支八路军,很多人传说,这支队伍和过去来的队伍不一样,说话和气,还到处唱歌演戏。景仁因店子里活多,女掌柜的又盯得很紧,抽不出身来,无暇去看热闹。

有一天,景仁去给一个客户送饭菜,回来的路上,看到大街上搭了个台子有人在演讲,又有人唱歌。景仁看了一眼,怕女掌柜得回去刁难,急匆匆地往饭馆赶,这时在台子上,一个身穿黄色军装的女兵叫住景仁,然后跑到景仁面前,气喘吁吁地对景仁说,

景仁,你不认识我啦,我们在高阳县职业中学是同学呀,我叫王芬。你怎么到了这里?

景仁在高阳县职业中学只读了半年书,对同学还未全部认得,尤其是对女同学,认识的更少,经她这么一提,他依稀记起来在县职业中学与她是同过学,便把自己到拉地镇的经过如实地告诉了王芬,并问王芬,

你怎么当兵了,是哪个军头?

我参加的是八路军,年初,八路军解放了高阳县城,赶走了日本鬼子,在高阳县扩兵时我就参加了,现在团部宣传队。这支军队可好啦,对老百姓可好了,不抢老百姓东西,不准打骂群众,还帮老百姓干活,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可勇敢啦,战场上个个都是好样的,你也加入我们宣传队吧,老同学又在一起当兵打鬼子那多好玩呀。王芬一脸的兴奋,看得出来她很满意这支队伍。

这年头,来我们这的军头多着啦,这军那军的,到镇子上的少说也有十好几个,我还是打听清楚再参加。景仁看到的队伍实在是太多了,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但他忽然想起那天到饭馆吃饭的那个客商说的“光脚丫”的队伍,就又问,

你们是不是从西山下来的八路军?

我们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的,是吕正操司令领导的,跟西山下来的八路军部队都属于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将军管辖。王芬又详细地介绍了八路军的情况。

我还是想参加从西山下来的老八路。景仁显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从西山下来的老八路你是听谁说的?

一个从西山回来的商人说的。

还是跟我们一块走吧,咱们是老同学,我不会骗你的,你看人家女孩子都参加了,你还有什么考虑的,你这人真没劲,一点也不像有血气的青年。王芬看来有些契而不舍。她又接着说,我们宣传队是专门动员老百姓起来抗日的。

景仁被王芬说的有些心动,心想,这个女同学没当几天兵嘴里却有这么多的新名词,看来八路军还真是不简单,心里这么想但他还是心意传说中的西山下来的那只军队“老八路”,于是他还是说,

那我总得跟掌柜的说说吧。

要走就赶快拿主意,不然过一两天我们又要到别处去招兵了。王芬看景仁犹豫不决显得有些不高兴。临别时王芬送给景仁一本八路军总部编印的宣传歌本。

景仁回到佟家饭馆,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老同学都去当八路了,现在国难当头,只有当兵去打日本才有出路。他脑子里又浮现了李石增先生在高阳县那次慷概激昂的抗日讲话。

 前两年,学校组织学生到髙阳西关通保定的大马路边,欢迎曾在孙中山时代担任国民党中执委的李石增先生,李先生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

“现在国难当头,由于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日军占领了东北三省后,又在搞所谓的冀东察北自治,整个华北危机,只有全国人民起来抗日救国,中国才有出路。”

这些话在景仁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国难家忧搅在一起,心绪起伏。在他看来究竟是何道理,还理不出头绪来,不知道今后的道路怎样走,今后的日子怎样过。还是王芬说的对,应当去当兵打日本鬼子。但又想,男人最怕入错行,女人最怕嫁错郎。要投军也要拣个好的队伍,当兵还是要当从西山下来的老八路,可是到哪里去找老八路呢?景仁折腾了一宿未眠。

第二天,景仁有点心神不定,几次想向佟掌柜开口都把话给咽了回去。最后,他还是狠狠心,红着脸对佟掌柜说,

掌柜的,我不想在这里干了,要回家去。

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想家了。再说,是你父亲亲口托我收你做学徒的,没有你父亲的口信,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佟掌柜的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显然他已经生气了

景仁当时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想,我是想去投“老八路”,可这“老八路”在哪里,不是还没有头绪吗,还是等等吧。但也不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说,

离家时间久了,我想我娘啦。

第二天,景仁打算趁外出送饭的时候去找王芬,把自己的想法和掌柜的态度告诉王芬,但到八路军部队的驻地一打听,才知道这支八路军队伍天还没亮就开拔了,不知去向。

五月份的一天,店里来了几个当兵的吃饭,景仁在一旁小心地伺候,但他们很和气,不停地拉着景仁的手问这问那。景仁得知,他们也是从高阳县城过来招兵的,听口音又是老乡,就反问他们,

你们是哪个军头的。

我们是八路军,是抗日的队伍。为首的年纪稍长一些、长的一脸麻子的人和蔼地说。

是不是从西山下来的“老八路”?景仁怯生生地问。西山下来的“老八路”已在景仁的心灵上深深地打上了烙印。

是啊。麻子回答说。又问,小同志,你想参加八路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景仁喜出望外。

我就是高阳县城人,给你们当兵要吗?景仁壮着胆子问。

我们还是老乡呀,当然要啦。你赶快回老家去报名。八路军要在高阳县招一个学兵营,我也是刚参加的,领了一个排长头衔,部队上要我招够三十个人。麻子说。

那我跟你们走吧,景仁好像马上就要拣包袱跟他们走的意思。

不行。我们还要去别的村子招兵,你得自己回去高阳县报名参军。麻子笑着说。

那我到高阳县找谁呢?景仁又问。

到高阳县城东街,有一个汇昌商号,我们就住在那个院子,你到那里找我,我叫贾进财。

景仁听说他们是西山下来的老八路,说话又和气,人又可亲,送走他们后,景仁下定了决心去投奔他们。

第二天,景仁便要向佟掌柜辞行。佟掌柜仍然说,拿你父亲的信来就给你走。

景仁想了想便又说,

掌柜的,我给你干了一年多,不管多苦多累,我是拼命干的,工钱一个子也没有,只是我今年过年回去探家,你给了我一块钱,虽然我在这里有饱饭吃,但我的父母还在家饿肚子呢,难道我这个当儿子的就不应为父母尽点孝吗。你给开工钱我就留下,不给开我就走。景仁既然打定主意要走,话也说的不那么客气了。

景仁拿定主意要走,又不好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佟掌柜横竖是不让景仁走,还说了许多挽留和劝慰的话,让景仁安心好好干。

晚上,景仁决意离开,决定偷偷地离开。

第二天,天色微微亮时,景仁悄悄地起来,穿好衣服,捆好行李,并隔着墙头把行李扔了出去,然后悄悄地开了店门溜出去,把店门虚掩。到了墙外拿起行李,不敢走大路,便穿过小胡同猛跑起来。因为是穿小胡同,渐渐地走迷了方向,却走到了三清下水淀去了,这时天还不是很亮,又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沿着水边的泥坎向前走。这时,碰上一个清晨下淀打鱼的人,知道景仁是去高阳县,便告诉景仁走错了方向,应当往西走两里才到奔高阳县的大路。渔夫是个好心人,看景仁年纪小,又这么早起来赶路,一定有急事。便说,

孩子,这淀子里沟沟岔岔很多,走迷了路一天都走不出去,还是我送你出去吧。

渔夫背起景仁趟水抄近路走了一里多路,一直送到大路上,并说,

孩子,你顺着大路一直走,别拐弯就能到家了。

景仁心存感激,幸亏遇见好人。

景仁向渔夫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道声谢谢大叔,顺着大路一路小跑,,不时地回头看看,担心有人追来,一刻也不敢怠慢,一口气跑了四十多里路,下午一点多钟便到了家。

 一进家门,看到母亲在炕上坐着,景仁怕受到责怪,只说了一句,

娘,我回来了,我不在饭馆干了,要报名当兵去。说完把手中的行李往床上一丢,转身就跑。

小小的年纪当什么兵,打仗要吓死人的,你给我回来。景仁听到娘追了出来在后面高喊,也顾不上许多,头也不回,一溜烟地往县城东街跑去。

到了东街汇昌商号。看见门口有一高一矮两个士兵站岗,就直往里闯,被矮个子哨兵拦住,

小同志,乱闯什么,这里没有商号的人了,院子里住的是八路军队伍。矮个子客气地对景仁说。

我就是来投奔八路军的,找你们贾排长,我在拉地镇就向他报了名,他都记载在小本子上了,是他让我来这里当兵的,你们为啥不让我进去。景仁以为自己既然向贾排长报了名,就理所当然已经当上了兵,就冲着矮个子嚷嚷了起来。

你看你,小小年纪,还没有枪高,就想来当兵,你吃得了苦吗?还是回去守着爹娘过日子,长大了再来吧。矮个子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我在拉地镇给人家当学徒,贾排长过来招兵我就向贾排长报名当了兵,刚从那边赶回来,凭什么你们不让我当兵,我找贾排长去。景仁受到了嘲笑,一脸不高兴,说着就要往里闯。

贾排长出去招兵还没回来呐。高个子说。

这个小家伙想当兵还挺坚决的,我看让他进去给排副瞧瞧行不行。矮个子说。

高个子便对景仁说,

那你进去试试,如果不行,可不兴哭鼻子。

矮个子便带着景仁进了院子。

汇昌商号是个深宅大院,前院是做布匹生意的,后院是帐房先生和掌柜的一家居住。景仁一进大院,看到十几个穿着新军装的士兵正在打闹嬉笑。一个大个子新兵问矮个子,

你不在外面站岗,带个小孩子进来干啥?

这个小鬼吵着要当兵呢,我带他去见排副看要不要他。矮个子一边说一边把景仁带到后院的上屋,

报告排副,这个小家伙在部队院子大门口吵着要当兵,还说是贾排长同意他当兵的,我们怎么劝他都劝不住,我看这小家伙挺机灵挺要强的,就收下他吧。这个嘲笑过景仁的矮个子却是个热心人,主动为景仁求起情来。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当兵?排副眯着眼笑眯眯地问。

抗日救国呗。

那你吃得了苦吗?

我给人家在饭店当学徒,什么苦都吃过了。

嗬,你这么小就给人家当童工,还是工人阶级啊,真看不出来呀,你还是个穷苦人出身。排副有点不相信,上下打量着景仁。

景仁心里觉得挺憋屈,心想,贾排长也没这么来考我,他们到底是不是老八路?想着便脱口而出,

你们是新八路还是老八路,是新八路我就走,是老八路我就参加。

这一问,把排副问得愕然。怔了一下,才笑着说,

你看我们像新八路还是老八路呢?

在景仁的眼里,从西山下来的是老八路,当地新组建的是新八路。听排副这么一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排副的穿戴,他讲话是带南蛮子口音,脚上穿的是布条打的草鞋,鞋鼻子上还扎着一对毛茸茸的红绣球。这不是那位客商说的“光脚丫”的军队吗。景仁高兴的跳了起来,拉住排副的手说,

我看出来了,你们就是我要找的老八路,我可找到你们啦。

排副名字叫鲜光记,家在四川西部,是少数民族。红军长征路过他家时,他参了军,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爆发,他所在的部队在晋察冀边区打游击,这次是奉命来高阳县招兵的。鲜排副看到景仁态度很坚决,又当过学徒能吃苦,高兴地说,

好,我就收下你这个小兵,你就在我们排当兵吧。

排副马上叫来了八班长,对八班长说,

八班长,这个小鬼安排在你们班,你给我看好他,不要让他哭鼻子哟。说完,大伙都了笑起来。

八班长带着景仁领了新的黄绿色的军装和新的碗筷。景仁穿上新军装,心里美滋滋的,终于当上了老八路。

过了几天,班长派景仁去营部送信,看到营部也有几个小兵,小兵们凑在一起一下就混熟了。景仁得知他们是营部通信班的,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是班长叫丁宝。他告诉景仁,他是陕西富平县七里镇人,1936年参加了红军。

景仁还在他们口里得知,景仁所参加的部队是八路军一二零师三五九旅学兵营二连,一连驻在庆丰县颜料庄,高阳县城里还住有一个青年连。丁宝还炫耀地说,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招学兵,就是招一些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到山西五台山集训,然后再分到各地去组织地方抗日武装。

说到这里,丁宝突然正色地说,

我发现一个问题,你们城里的学生比山里的多,,为啥来报名参军的却那么少。是不是你们这里的学生思想觉悟有问题。

可能是老百姓自古以来流传的那句俗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咱们高阳城里曾经住过国民党的一个营,当兵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无业游民,给人的印象也是好男不当兵,再说,当兵要打仗,枪子又不长眼,就怕平白无故地被打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再就是,你们来得晚,吕正操司令打下高阳县城,赶走了日本鬼子,对这一带老百姓影响很大,年岁大一些的读书人都跟吕司令走了。景仁知道他的大哥和同学王芬不就是跟吕正操的部队走了,他连蒙带猜地解释了一通。景仁不想让人家说高阳人的抗日觉悟不高。

嘿,你人小,知道的事还不少呐,干脆我和咱们营长说说,把你调到营部通信班来,咱们一块干怎么样?丁宝信服地说。

那可不行,,咱们排的贾排长是我高阳县老乡,跟他干比在营部强。景仁认准了排长贾进财和排副鲜光记,认为他们才是金不换的好领导,跟这样的领导才会有出息,一口回绝。

 贾排长招兵回来,带回十几个青年人。一进院子,看见景仁已经穿上军装,很惊讶地说,小家伙,你比我还回来的快啊。

上次在清苑县见面,你走的第二天,我就偷跑回来当上了兵。景仁自豪地说。

贾排长叫来八班长田秋莹说,

你是老兵,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兄弟,他有文化,力气活少叫他干,注意发挥他的作用。此后,田班长一直特别关照景仁。

景仁看到贾排长带回来十几个新兵,便去抱了十几套军装给他们一边分发衣服一边说,

我比你们早几天当兵就是老兵,要照顾你们,快穿上衣服试试,不合身我再给你们换。几个新来的兵看他自称是老兵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景仁到部队几天了,看到部队既不上课,又不出操,连排干部忙着招兵的事,新兵闲着没事,便主动向贾排长请缨,

贾排长,我们这院子里有几十个人,都闲着没事,有的人想家了,军心不稳,这样下去队伍可不好带。景仁看过不少古书,对带兵打仗的事能说出个一二。

好哇,这个主意好,我跟连长说一下。贾排长拍拍景仁的头高兴地说。

得到连长同意,景仁像模像样地当起了教官。虽说景仁唱歌五音都没找齐,但毕竟这些新兵中多数没文化,大字不识一斗,那景仁唱歌就是最准的了。

景仁翻了一下老同学王芬送他的歌本,心想,老同学一番心意也没白费,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是应该好好表现一下,于是练习一番就走马上任了。首先教的是一首《抗日救亡扛起枪》,歌词是这样的,

卢沟桥  炮声响,

国民党  打败仗,

倭寇铁蹄践家乡,

奸淫烧杀又抢掠,

人民遭祸殃。

生灵涂炭,民族危亡,

祖国挣扎在死亡线上。

来了救星共产党,

八路军敌后摆战场,

像把尖刀直插敌心脏,

发动群众起来救亡,

建立敌后根据地,

组织全民把敌抗,

有钱出钱  有力出力,

抗日烽火燃遍四方。

十几天下来,教会了新战士十多首抗日救亡歌曲。院子里经常传出嘹亮的歌声,新战士洗衣、洗澡都能哼哼叽叽地唱上几句。景仁也经常为大家提词,纠正音调,队伍里换笑声不断。

进入七月份,天气开始转热,部队赶着筹发夏季服装。发的衬衣是白色,裤衩是鸭蛋青色,每人还多发了一套军装。

一天,营部通信班长丁宝异常神秘地对景仁说,部队很快就要开拔,还说,这事你的保密,不要传出去。

部队要往哪儿开,景仁乡土观念重,不想部队开到外地去便问道。

这...这个军事秘密,不能对你讲。

看你都老朋友了,还对我保密呢,快告诉我,不然我就咯吱你,说着就伸手去挠丁宝的胳肌窝。

丁宝笑得咯咯的,一边推开景仁的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要去很远的地方。

真的吗,去哪,快说,不然我又下手了。

别别,别搞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真的不骗你。

景仁心里想别离开冀中平原就行。

学兵二连有个能说会唱的小兵,经营部通信班长丁宝一传,全营都知道了。

青年连连长王根觉得景仁应该到青年连当兵,就找到学兵二连的贾进财排长说,

我看你们排的景仁年纪最小,又有文化,让他到我们青年连来吧,我们这里年轻人多很适合他。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还是你自己找他谈吧。贾排长回答。

青年连连长只有十六岁,是参加过长征的红军战士,一脸的稚气未脱,但已经显得很干练。他找到景仁,说明了来意,景仁便说,

我在这里跟同志们玩熟了,排长、班长对我挺好,我哪儿也不去。

青年连长便带景仁到青年连去玩,希望他能喜欢上青年连。景仁随着青年连长到了城南的一个大院,看到多数是十二到十四岁的孩子,正围着圈学跳舞,连长对景仁说,

你看这里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学生兵,大家在一起多好玩啊。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首长走过来,连长立即向他报告说,

熊股长,你看这个小家伙,是二连的,上过职业中学,有文化,我动员了半天,他就是不肯到我们青年连来。

熊股长拍拍景仁的头和蔼地说

你看,小家伙们在一起唱歌跳舞多开心啊,你有文化,一学就会,这些小家伙都归我管呢。

景仁后来才知道,他是团部宣传股的股长,是个大牙,景仁听青年连的小兵背后都叫他熊大牙。

景仁拿定了主意执着地摇摇头。熊大牙便对连长说,

我看算了,他不愿意来也别勉强。你以后多带他来你们青年连玩玩,他与孩子们混熟了,就会喜欢上这里了。

景仁回来后,把情况向田班长作了汇报,班长一脸正色地说

当兵的就要学打仗,跟一帮孩子在一起蹦蹦跳跳有啥出息。

田班长确实喜欢景仁,不舍得他走才说这番话,景仁也信任田班长,下决心留下来,凭他的那种倔劲,一旦下了决心,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头的,青年连长看说不动也只好作罢。

过了几天,部队上下都紧张起来,忙着收拾东西筹备给养。田班长对景仁说,

估计部队这一两天就要开拔了,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这日子也挺腻歪人的,真想早点赶回部队去打鬼子。

这时,部队发了津贴,一人一块钱。上个月发津贴时,景仁穿着新军装给家里送去,这次发的津贴,景仁给自己买了一些牙刷牙粉之类的日用品。

景仁的家就在县城北关街上,父母也听到一些风声,知道部队快要开拔了,母亲打发父亲去找景仁想说服景仁留下。父亲找到贾排长求情,

“首长”,部队在这里住久了,老父亲都知道了叫首长。“你看景仁年纪太小了,在队伍上会给你们添麻烦,等过两年长大一些再去吧。再说他大哥也刚跟着吕正操的部队,他二哥也去保定当学徒,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一个指的上的孩子照顾,你就让他回家吧,我这里给你行大礼了”。说着就要下跪。

贾排长忙着搀扶老人说,老人家,你看你,说着就动了感情,我们八路军不兴这个,我看这样吧,

我们八路军不是抓壮丁,他愿干就留下,不愿干的可以走,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贾排长找来景仁,老父亲对景仁说,

我身体不好,赶不动牲口了,咱家四个儿子,老大跟吕正操的部队当兵走了,老二在保定给人当学徒,老四才六岁,就指望你了,你现在又要走,今后,咱家的日子还怎么过。再说,当兵要行军打仗,吃苦不说,打仗也怪吓人的,家里老是要担惊受怕,要有个三长两短,叫你娘还活不活,你还是跟我回家去吧。

我不回去,家里没有饭吃,成天挨饿不说,日本人就要打到家门口了,日本人来了,在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景仁斩金截铁地说。

景仁看到父亲那种无助的表情,心有些软,又说,

爹,你回去告诉我娘,我在部队很好,班长、排长和同志们他们对我都很好,像亲哥哥一样,你们放心好了。以后部队路过高阳,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父亲回去以后,当不住母亲的唠叨,又来部队两次,景仁害怕见到父亲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都告诉战友们帮忙挡了驾,推说景仁外出招兵去了。景仁后来听战友们说,父亲每次都是那种无奈的眼神,抱着有愧的心情回家的。

但最让景仁难以释怀的,也是两次躲避父亲,竟成了父子间的永别。景仁随部队出发后,一直到全国解放,都未回过家。而父亲在1939年的一个夜晚赶大车拉货,疲劳过度睡着了不慎从车上掉下来,被大车压坏了腰部,从此卧床不起,一家人断了生计,日本人来了,老百姓的日子更加清苦,父亲无钱治病,贫病交加,当年就去世了。景仁是在解放后回家探亲才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

忠孝不能两全,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小景仁选择了当八路就没有想到退缩,这种倔强的性格陪伴了他的一生。其实,就算不去当八路,在日寇的铁蹄下,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命运难卜,能尽孝道几许也未必可知。

 

                                                                    (三)   部队开拔了

        

七月二十三日,学兵营离开高阳县。开始,每天行军四、五十里,因为新兵多,不习惯背上背包走远路,行军也只围绕高阳、蠡县、博野几个县游来转去,训练新兵的行军适应能力。到了安国县五人桥后,部队进行休整,并与在五人桥扩兵的部队汇合进行了整编,高阳县扩的兵被编到一连,在安国县五人桥扩招的兵员编成了二连,饶阳县、安平县附近扩招的兵员编为三连。

学兵营整编后,要拉到山西五台山根据地训练,也就是冀中平原老百姓称作为的西山。再补充到前线部队。从冀中到山西五台山,必须跨过北平至汉口的铁路线,也叫作平汉路。

铁路是运输的大动脉,是日本侵略中国战略上的生命线,日本鬼子对铁路沿线布防很严,沿途的村镇都设置了炮楼、据点,还有装甲压道火车来回巡逻,当时被八路军称之为日军封锁线。为了查明平汉铁路的敌人布防和巡道的情况,在哪个路段、什么时间通过最安全,学兵营在平汉路周围几个县与鬼子打游击,侦察敌情,以选择最佳时机跨过平汉路,安全地把学兵营的新兵带到山西五台山晋察冀边区根据地。

学兵营新扩充兵员很多,从山西过来扩兵的老兵不足百人。虽然半个月来行军路上收缴了部分散兵游勇和国民党溃败时散落在民间的枪支弹药,但是杯水车薪,很多战士没有枪,景仁只领到一枚手榴弹。多数战士未参加过战斗,如果遇到激战恶战,队伍可能被打散。因此,须尽量避免大的战斗,把队伍带到平汉路以西,进入山西五台山。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部队来到安国县西南,距离平汉路只有三十里的大王庄宿营搞饭吃,田班长告诉景仁,

晚饭一定要吃饱点,今晚我们可能要过平汉路,要准备行军打仗,平安过去更好,遇上鬼子的巡逻车,我们就要打过平汉路去,过了平汉路还要急行军赶进山里才安全,可能要走很远的路。

吃完晚饭,贾排长对景仁悄声说,部队马上要过平汉路,过铁路时你紧跟着我,我比你年纪大,可以保护你。

景仁只知道点头,心里确实没底。贾排长也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但他还是像个大哥哥的样子安慰自己,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夜幕降临了,是个晴天,满天星斗,像是给怕走夜路的人壮胆似的。学兵营接到出发的命令,急行军赶往平汉路。到半夜时分,部队到了离平汉路边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突然接到命令卧倒,景仁的心里猛地一沉,可能铁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搞不好马上就要打仗,景仁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不免既紧张又兴奋。他把仅有的一枚手榴弹攥在手里,不一会儿,手心都攥出汗来。

过了约十几分钟,部队接到命令,马上跑步通过铁路。

顿时,黑压压的一片,像羊群一样的人流朝着铁路涌去。景仁紧跟着田班长后面,他知道,田班长是红军时参加的,多次参加战斗,经验丰富,论打仗,跟着老兵绝对没错。景仁刚过铁路跑了十几步,便看到一股刺眼的光束,紧跟着听到了火车的轰鸣声,火车的大灯照亮了铁路两侧,是鬼子巡道的装甲压道火车,距离部队过铁路地点约两三百米。紧接着,听到鬼子的机枪声和开炮声。鬼子发现了正在跨过铁路的人群,机关枪疯狂地嘶叫着,子弹、炮弹像雨点般扫向慌乱的人群。铁路两边的新兵们开始慌乱起来,不知所措,有的乱跑,有的趴下了,几个操南方口音的干部猛喊着,

大家不要慌,弯下腰,赶快向正西方向跑,不要在铁路边停留。

路西是一大片红薯地,景仁听到敌人机枪子弹“啾啾”地从头上飞过,落在身边地里,身边有人中弹倒下,那几个操南方口音的干部便跑过来搀扶受伤的同志继续向前跑。天黑看不清楚路,景仁紧跟着田班长后面,一步也不敢落下,不时被红薯蔓绊倒,不知摔了多少跟头,看见其他战士也是一样,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有的人摔倒了就没再爬起来,可能是牺牲了。

距离铁路数里以外,部队才停下来整理队伍,各排清点人数。景仁没看见贾排长,由排副鲜光记负责清点人数。经清点,景仁这个排牺牲和失踪七人,鲜排副还说,过铁路时贾进财排长不幸中弹牺牲了。景仁听到这个消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鲜排副上来摸着景仁的头说,

小鬼,别哭,这里距离敌人很近,会暴露目标的。打仗嘛,这样的事经常会发生,以后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景仁仍然忍不住悲痛,一路走一路抽泣。贾排长是自己参军的引路人,经过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一直像亲兄长一样照顾自己,失去了他就像失去了亲人一样。排副和田班长一路行军一路劝慰景仁。景仁由于悲痛,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愈走愈重。

过了平汉路后,部队行军速度明显加快,每天行程六十多里。经曲阳县、阜平县,越离山西越近,小路上的砂石越多,走几步,鞋内就灌进沙子,没几天就把一双布鞋底磨穿了,景仁从小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穿着布鞋也不适合走山路,脚底打了不少血泡,脚也肿了起来。可景仁不叫一声苦,咬着牙,一拐一拐地跟着部队行军。田班长一路上帮助景仁背背包,一宿营就烧热水给景仁烫脚挑血泡。

进入山西境内,部队开始爬山。山路崎岖,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景仁另一双布鞋也磨穿了。景仁生长在冀中大平原,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山,但爬山并不能引起景仁的兴趣,他的双脚已经又肿又烂,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

山路太难走了,景仁多么盼望部队能回到冀中平原地区。一天行军休息,同班一个一起在高阳参军的刘好娃看到景仁痛苦的样子,把景仁拉到一边,悄悄地对景仁说,

山西也太穷了,老行军走山路就让人受不了,我要回冀中平原老家去当兵,你想不想回家,我已经联络了几个老乡,可以带你一块走,这事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景仁很想回家,但家乡已被日本鬼子占领,有家也不能回,即使回到家,也是穷的没饭吃而饿死,心想还是跟着部队到五台山受训后,再要求回老家打游击去。景仁便对刘好娃说,

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回去也不容易,我看还是到五台山训练完了咱们再一起要求调回冀中老家的部队打鬼子,不然当了逃兵,抓回来可不得了。

刘好娃看说不动景仁,便一再叮嘱景仁,咱们是老乡,我为了你好才对你这么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景仁点点头。他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自己铁了心跟着老八路,当初,对着鲜排副还拍过胸口说自己当过学徒什么苦都能吃,食言可是在北方人中的大忌呀,那多丢份儿呀,将来怎样挺起腰杆做人,所以宁掉脑袋不食言,北方的孩子就是这样嘎。

晚上,部队宿营在一个叫洼子的小山村,只有几十户人家。鲜排副给各班号了房子后到各班帮战士们挑泡烫脚。来到景仁他们班,田班长已经打好了洗脚水,鲜排副顺手端了过来放在景仁面前说到,这个小鬼怎么样,还走得动吗?一边说一边动手撸起景仁的裤脚,只见景仁的小腿上下一般粗,皮肤红得发亮。

哎呀,这小鬼的脚怎么肿成这个样子,连脚脖子都没啦,看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吭一声。看到景仁的脚肿得厉害也不叫苦,便一个劲地夸景仁是好样的,小小年纪,意志这么坚强,他把景仁的毛巾浸热替景仁敷膝盖,用双手用力帮景仁按摩小腿,帮景仁挑了几个水泡。景仁觉得,现在行军虽然艰苦,排副和田班长都很照顾新兵,偷偷地开小差离开队伍是可耻的。便把刘好娃在路上悄悄说的要离队的话告诉了鲜排副。

景仁烫完脚,感到轻松了很多,出去把水倒掉,进来时看到鲜排副把刘好娃叫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刘好娃进来,狠狠地瞪了景仁一眼,还挥了一下拳头。景仁有些内疚,但心里想,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于是做了一个鬼脸就转进被子里睡了。第二天行军时,景仁发现刘好娃的情绪很低落。景仁几次想和他聊聊,刘好哇都没搭理他。

白天行军近百里,晚上宿营,景仁实在太疲劳,睡得很死,半夜时听到有人喊班长,景仁爬起来,看见鲜排副正在问班长,班里怎么少了三个人。原来刘好娃带了两个新兵代钱祝和莫显家携一支枪开了小差。景仁忙摸了一下自己的那枚手榴弹还在,这次放下心来。

你是怎么带兵的,跟你交代过要注意刘好娃的行动,你就是不放在心上,你还是个还是老兵咧,我看你那脑壳儿怎么掉的恐怕都不晓得。鲜排副用他浓厚的四川话狠狠地训着田班长,景仁第一次看到鲜排副发这么大的火。田班长也不辩解。等鲜排副发完火,才说了句,你批评的极是,我接受组织的处分。鲜排副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挥挥手说了句,看我回头再收拾你这个龟儿子诶。

景仁也替田班长担心,鲜排副一走,就上前安慰田班长,这晚上实在太累了,他们几个大活人,想半夜里溜走,谁能看得住呀,田班长这事我也有责任,要处分也算我一份。其实景仁并不知道会给个什么处分。看见景仁那副认真的样子,田班长笑了起来,

没什么,鲜排副就这么个人,口毒心肠好,上级真要处分我,他还要提你背着,他才不肯让下面的人不痛快。你这个小鬼负什么责任吗,你要负的责任就是照顾好自己,不掉队,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景仁没想到,田班长看待这事就这么简单。那时,同志之间,战友之间,关系是那么单纯,明明挨了骂,还替别人说好话

自从出了三名新兵开小差事件后,连队开展了巩固部队教育。景仁头一次听说“巩固部队”这个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去问排副鲜光记,

什么是巩固部队呀?

就是做好大家的说服教育工作,防止开小差,还有搞好互相帮助,行军不要掉队,反正是把大家都带回五台山根据地就行。

鲜排副没有读过书,笼笼统统地说。景仁听了也是朦朦胧胧。

自此,连队的管理更严格了。行军中要离队解手,班副都要跟着;晚上睡觉,班长睡在门口,起来上厕所也要向班长请假。这样,班长就更辛苦了,晚上基本睡不好。

一天宿营,连长乌放人到各班巡查,发现景仁的双脚肿烂,脚底有的地方开始化脓,便吩咐班副刘全带着景仁在全连的前面走,遇到难走的道路搀扶着走,不要掉队。

景仁就这样坚持行军半个多月,但由于脚部溃烂,病毒感染,小腿肿的比大腿还粗。

连队指导员王林务看景仁实在是不能走了,就找来一张椅子,绑上两条棍子,在南方地区叫做“滑竿”,找两个民夫抬着景仁行军。小景仁虽然要强坚持走路,但拗不过大家的意见,指导员说了,你还是个孩子,将来要行军打仗,现在你就把腿给弄没了,想打仗也打不了啦。景仁这才服从命令坐上了“滑竿”行军。

部队进入五台县,奔石嘴方向前进。石嘴是晋察冀边区的驻地。景仁坐着土滑杆,经过两天的休养,腿已消肿。下午四点多钟,距离石嘴约五里路,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响,鲜排副喊道,敌机轰炸警报,马上散开卧倒。

因部队行进在山沟中,发现敌机时,敌机已经出现在头顶上。新兵未进行过训练,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队伍混乱起来,还未来得及散开,敌机已投下了十几颗炸弹,有几颗刚好落在行军队伍中。两个抬景仁的民夫扔下土滑杆就跑,景仁刚滚到路边庄稼地里,一颗炸弹就在十步开外爆炸了。爆炸的烟雾散去,景仁听到旁边有人负伤呻吟,再看右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有个新战士被弹片击中脑袋牺牲了。

景仁在此之前,日本鬼子进攻保定时,高阳县城距离保定很近,尝过两次日本鬼子飞机轰炸的滋味,也略知道一些防空的知识,当敌机轰炸时不显得那么惊慌,及时躲避,才避免了伤亡。

干部们忙着召集队伍,组织抢救伤员。掩埋好牺牲的同志,抬着伤员又继续前进。

晚上,学兵营到了石嘴宿营。日前得知日本鬼子要到石嘴扫荡,边区政府已经转移。有消息说,日军扫荡的部队已经距离石嘴不远了。学兵营的紧张气氛更浓了,干部们担心,经过敌机轰炸,新兵们的情绪动荡,逃兵会增多,也担心日军距离很近,情况不明,万一遭到日军的偷袭,新兵没打过仗又缺乏武器会造成重大伤亡。营连干部正在为要不要在石嘴宿营争的一塌糊涂。

景仁和战友们在路边休息待命,这时连部通信员传达命令,因边区政府转移太匆忙,仓库里的大量军用物资来不及运走,连部要各班派人去仓库领被服和物资。景仁跟随排副等人到了仓库,听现场管事的人说,

你们需要什么拿得动的就尽量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拿不走的就要就地销毁,不能留给日本鬼子。

景仁看到有一箱鞋子,想到行军特别费鞋子,一路上尝够了没鞋穿的苦头,就想把一箱子鞋子扛走,试了一下,没能扛得起,只好打开箱子,抱起七八双就走。同去的同志,有的拿单衣,有的抱棉衣,鲜排副看见有布匹,扛上两匹回来,口里念叨着,

这土棉布结实呀,真是好东西,做被子、做衣服、做鞋子都行,不能留给小鬼子。

鲜排副看见景仁抱回来七八双鞋子,而景仁的布鞋早就穿烂了,就让景仁先挑一双。

景仁拿起一双最小号的,在手里掂了掂,感到这双鞋子足有一斤重。就问鲜排副,

这是什么鞋子,咋这么沉啊。

这才是爬山穿的鞋子,鞋底是用麻绳纳的,走久了就像钉子钉的鞋底一样结实。你带的布鞋只适合在平原地区穿,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脚。鲜排副回答。

景仁把鞋子往脚上一套,刚合适,又来回走了几步,感觉很好,景仁满意地说,

有了爬山的鞋子,再从老家走个来回都不怕了。

鲜排副和班长、班副都笑了起来。

排副又将拿回来的布匹撕开分给大家带上,景仁问,

带着这玩意有啥用,又怪沉的,再说我又不会做衣服。

等休息时,我给你打双草鞋就用得着它了。鲜排副很慈祥地说。

看他五大三粗的样子,想不到人还挺细心的。景仁这样想。

当晚,营部决定在石嘴宿营,学兵营加强了警戒,在日本鬼子进攻方向派出了警戒班,防备日本鬼子晚上进攻石嘴。第二天天未亮,部队又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灵邱方向进发。学兵营出发两小时后,听见石嘴方向传来枪声,看来敌人咬的很紧。景仁佩服老八路的作战经验,算得这么准,几百人就能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四) 秘密入党

      

经过几天的调养,景仁的腿已经完全消肿,行军不再掉队。一路上有说有笑,还给部队行军作鼓动工作。

人是需要磨练的,经过刻骨铭心的磨练,尤其是经过极限的考验,就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个新的境界。身体是这样,意志也是这样。经过战争艰苦岁月的人,忍耐力就特别强。

一天,部队宿营,鲜排副找景仁谈话,了解家庭的成员和现在的家境情况。问完这些情况就说以后再谈。

过了两天,鲜排副又找景仁,问景仁当兵前干过什么。景仁都如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1936年的初冬,天冷的特别早,寒风凛冽,寒气刺骨。从高阳县到清苑县拉地镇的大路上,行走着一辆两轮手推车,推车的人步履匆匆,40岁上下。在前面拉车的是一个不满12岁的孩子。推车的人叫李宝来,由于常年在外面拉脚,贩运货物,皮肤晒的黝黑,常年的劳累,背有些打弓,显得不那么健壮,但人倒是很和气。拉车的孩子虽然很瘦弱,但显得很精神,白净的脸上有一双浓眉大眼,既秀气又文静,这个孩子就是景仁。

李宝来经常到髙阳县城贩运货物,认识景仁的父亲,父亲托李宝来将景仁送到清苑县拉地镇一个饭馆当学徒。这是景仁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家乡外出打工,他一面拉车,一面不断地回头眺望逐渐远去的家乡,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悲戚。

是啊,一个生长在城里的孩子,这个年纪,应该还在父母身边撒娇玩耍,读书上学,可是景仁却要背井离乡外出给人家学徒打工。

景仁出门时,父母连送都没送。为人父母的谁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困窘的家境,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把年幼的孩子送去打工,临别不是不想送孩子,而是害怕看到孩子痛哭流涕,不忍分离。景仁想到这里,不免伤心流下了眼泪。

李宝来看到这份情景,知道孩子想家,便主动与孩子拉起了家常。

你这么点年纪,怎么不在家读书,要去当学徒?

景仁是个很要强的孩子,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哭出来,勉强说起自己的辛酸往事,

我是多么想读书啊,在小学每个学期我都考第一名,小学没毕业,张汉光老师极力推荐我去考高阳县职业中学,家里出不起报名费,张老师帮我垫上,又极力说服我父母同意我去考。当时报考的500多人,数我的年纪最小。考试公榜后,我排在前十名。第一学期我的成绩又排在前五名,还得了许多的奖品。可是家里没有饭吃,哪交得起学费啊,只好辍学了,现在还要出门打工找活路。

李宝来听了景仁的诉说,叹息了一声,接着说,这是什么世道啊,这么好的孩子,如果读得起书,起码考个秀才、举人、进士什么的。

景仁苦笑了一下说,

大叔,现在是新学堂,不兴前清时期考秀才举人啦。

李宝来摇了摇头说,

咳,我是受苦人,没唸过书,不懂读书上学的这些事。

这个话题触到了景仁的痛楚,他从小就明白要发奋读书才有出息,读书成绩又好,就是无钱读书,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他深深地怨恨这个社会的不公。

在蒋介石统治下的中国,连年内战,经济凋敝,苦不堪言,民不聊生。在景仁看来这究竟是何道理,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来,不知道今后的道路怎样走,今后的日子怎样过。

通往拉地镇的大路被马车压的坑洼不平,小推车在颠簸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进,景仁已经出了几身大汗。李宝来看到景仁不再说话,也不难体会景仁的心情,又找不到安慰的话,于是两人默默地赶路

华北的冬天,一片萧条景象,一路上看到田野荒芜,树叶飘零。经过一些小村子,李宝也不肯休息。景仁向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两条腿直打颤,拉车的绳子深深地嵌进肩膀,两个肩膀又红又肿,每走一步疼的小景仁直咬牙。

两人一路无话,,景仁又陷入了沉思。

在景仁记事时,家道还算殷实,父亲在天津做小买卖,赚到一些钱,在高阳县城先后开了一家小饭馆和一家骡马大车店,一家人吃穿不愁,记得过年时还能穿上新衣服,吃上饺子和年果,初一早上可以在家门里面捡到一大把前来拜年的生意人名片。

父亲是个老实本分人,不懂商场上的奸佞狡诈,聘用的管家与外人勾结欺诈父亲,生意上不仅亏光了血本破了产,反倒欠了300多元的债务。自家连一分地都没有,为了还债和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父亲只好赶大车替人拉脚,往往一趟就是一个多月,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敢歇歇脚。

家里仅有的两头骡子,因父亲外出拉脚麻痹大意住进黑店,一头被黑店老板偷走,剩下一头被砍伤,因过度使用累死,全家断了生计。父亲只好把家里的四间住房出租了两间,租种了地主家八亩薄田。

家里没有人种过田,春耕时便请舅舅帮忙,这时景仁的大哥二哥出外打工养活自己,父亲带着年幼的景仁打理田间农活,家里的妇女四处揽些杂碎零活补贴家用,青黄不接时仍要吃上几个月的野菜糠麸才能度过一年,他老人家的命也够苦的了,但他很坚强,景仁从没有听到他叫一声苦,没有怨天尤人,哀叹命运不济,默默地挑起全家生活的重担。

父亲的榜样作用是巨大的。

景仁把自己的思路从过去拉到现实中来,自己马上面临着新的磨难,一个12岁的孩子,从小在城市长大,未干过体力活,在远离家乡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能否忍受的了繁重的劳作,更难的是读书人去当学徒,能否经受的起那种让人自尊心受到打击,被人另眼看待的眼神和被人打骂的委屈。如果自己忍受不了逃避或掌柜的对自己不满意而受到解雇,怎么有脸回家见人?这些对于自尊心极强、性格倔强的景仁来说,无疑是个挑战。父亲的顽强不屈、百折不挠的血液在景仁的血管里奔腾着,景仁只有一个信念,向前走、一直向前走,不管有多艰难困苦,永不回头。

拉地镇到了。拉地镇当时是一个有一千多户人家的大镇,有一个十字街。李宝来带景仁到了十字街拐角的一家小饭馆,名字叫作佟家饭馆。饭馆的门脸很小,里面也不大,只有四张餐桌,后面有一小房设为雅座。饭馆的掌柜姓佟,是典型的家庭生意。李宝来对佟掌柜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临走时,李宝来摸着景仁的头说,孩子,我经常去高阳贩货,有什么话对你父亲说的,我可以给你带话。

佟掌柜正在炉灶边掌勺炒菜,个头不高,30来岁,身材略显肥胖,满脸油光,小眼睛,炒菜时被油烟迷眼,更显得小了。景仁站在炉灶边看他炒菜,佟掌柜瞄了景仁一眼,一边忙活对一边景仁说,

我在高阳县城学手艺时就认识你父亲,他经常到我学手艺的那个小饭馆喝酒,你来之前,你父亲已捎话给我,让我收你学徒。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你在我这里要好好地干,不许偷懒,不会亏待了你。

景仁满口应承。心想,还好,碰到了好人家,又是父亲以前的熟人,原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佟掌柜忙完晚饭,才带景仁到后院的一间放杂物的小屋安顿下来。天色已很黑了,景仁简单涮洗了一下就躺下了。虽然一天的拉车赶路,人已十分劳累,但小景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毕竟是少小离家,外出打工,思绪万千,待过了三更后,才迷迷糊糊睡去。

景仁初来,只能干些杂活、粗活。每天清晨东方一发白就要起床,先要卸下大门的门板,开始一天的营业,然后洒扫庭除,搽桌抹椅,再到一里以外的水井去挑水,挑满水缸后择菜炸菜码。有顾客来吃饭,马上捅火拉风箱,端菜送饭,收拾碗碟,洗碗刷碟,一直忙到晚上12点钟才能睡觉。没有一顿饭能坐下吃,渴了喝一口水,饿了咬一口烧饼,吃一口顾客剩下的饭菜。一天下来,躺在炕上,才觉得浑身酸痛。景仁觉得很苦,他年纪还小,从来未干过这么累的活,但有泪硬是往肚子里咽,觉得咬咬牙就能挺过去,再苦再累也不能偷懒,一定要勤快才能受到掌柜的喜欢,才能学点手艺。

景仁个头矮,力气小,井水又很深,经常打不上水来。冬天很冷,小手冻得又红又肿,有时井台结冰很滑,从井里提水,一不小心就滑个跟头,前来挑水的乡亲都看不过眼,有的说,这是哪一家的,叫这么点大的孩子来挑水真缺德;也有的说,这个掌柜的真是黑心,他自己的孩子不见来挑水,把人家的孩子当牛马来使。

景仁的嘴很甜,大叔大婶地叫个不停,谢字老挂在嘴边,乡亲们都喜欢他,主动帮他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刚来时,一桶跳不动就挑半桶,挑水的绳子长了,就在扁担上绕两圈。有一次,小景仁挑水经过大街,一个五十多岁乡绅打扮的人见他挑水走的摇摇晃晃,就上来搭话。

小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

我怎么不认识你,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在佟家饭馆给佟掌柜学徒的。

你家是哪里人?

高阳县城北关的。小景仁如实地回答乡绅的提问。

那个乡绅一边聊着一边跟着景仁到了佟家饭馆。这个脸面和善的乡绅一进饭馆马上拉长了脸,对着佟掌柜就吼了起来,

佟掌柜的,你也忒没良心了吧,人家这么大点孩子,跟你家的孩子一样大,你让这孩子去挑水,一不小心掉到井里淹死了,你拿什么赔人家,人家的孩子就不是父母养的!

这个乡绅是当地的头面人物,出生在拉地镇的大户人家,名字叫做万礼胤,当地人称他为万员外,是当地商会的会长。佟掌柜一看惹不起,马上堆起笑脸连忙说,

万会长,是我没注意,我疏忽了。然后对着店里的大伙计、二伙计骂道,

你这两个该死的家伙,怎么把你该干的活推给孩子呢,出了事咋办。

景仁怕得罪了掌柜的和大伙计和二伙计,连忙对万员外说,

您老不要怪他们,是我看他们都很忙,自己主动挑水的。

大伙计也赶忙找台阶下,我不叫他挑,他硬说挑得动,我怎么劝也劝不住。

景仁心里说,这家伙耍滑头,看我新来的好欺负,我一来就把水桶扁担甩给我,粗活重活都推给我,还说劝都劝不住,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

佟掌柜也对万员外点头哈腰地说,

就是,就是,这孩子要强着呢,什么活都抢着干,我们以后注意就是了,烦您老人家操心了不是,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万员外看到已经达到目的才说,

我看佟掌柜的也不是那号人,我还不是担心乡亲们戳你的脊梁骨,让你落下坏名声才多管闲事,佟掌柜你也别在意。

万员外这才拍拍景仁的头说,他们以后虐待你就告诉我。说完转身走了。佟掌柜的一直送到门外,一边送还在唠叨,

万会长,您老人家走好,有空过来坐坐啊。

打那以后,小景仁就卸下了挑水的活,感觉轻松多了,他打心眼里感谢那位万员外。

佟家饭馆是典型的夫妻店,夫妻俩都能上灶。店里雇这两个伙计,有时办酒席或是赶集日,来吃饭的人多,会临时请一、两个会案板手艺的人帮忙,工钱按天结算。

由于佟掌柜的与景仁的父亲是故交,再加上景仁聪明伶俐,个性要强,勤劳肯干不躲懒,从心里喜欢他,很少打骂训斥。可女掌柜佟杨氏是个小心眼的人,28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像快四十的年纪,身材精瘦,生就一副苦瓜脸,经常爱唠叨挑刺,自从景仁来了后就没见她笑过。稍不顺心,对景仁非打即骂。她经常隔着门帘偷看景仁干活,生怕景仁偷懒,景仁有时干活累了伸个懒腰,她也要唠叨半天。景仁背地里叫她“白骨精”。“白骨精”最怕佟掌柜打她。佟掌柜那要是打起来老婆来真是打得“白骨精”呼天抢地的。平时,佟掌柜只叫“白骨精”干案板活,不让她接触顾客,有时小店客多忙不过来才让她上灶。

佟掌柜养有一儿一女,儿子12岁叫佟福,女儿11岁叫佟雪。都在唸小学。儿子佟福是个很好玩的人,除了回家吃饭睡觉,都在外边玩不着家,一回家就吵着肚子饿要饭吃。女儿佟雪是个文静的女孩,放学回来,总是帮忙择菜洗碗,客人多时也帮着端端菜饭,跟景仁熟络后,知道景仁有文化会讲故事,喜欢和景仁说话,要景仁给她识文断字,听景仁讲故事。景仁也很喜欢佟雪,经常和佟雪在一起说笑,但因为手头的活很忙,往往满足不了佟雪讲故事的要求,佟雪就经常帮着干活,减轻景仁的负担,景仁一有空闲她就缠着景仁教她功课,讲故事。

佟雪对景仁有好感,但景仁心里明白,人家是掌柜的千金、掌上明珠,景仁不敢得罪她,还要迁就她,让掌柜的高兴。在人家的家里打工,佟福一天到晚不着家,景仁指不上他帮忙说好话,只有争取佟雪的支持,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再则,每天既繁重又烦闷的工作,没个说说笑笑,非把景仁憋出病来不可。佟雪经常把“白骨精”向佟掌柜告景仁状的事告诉景仁,让景仁提防一点。有一次,景仁不小心,洗碗时打裂了一个碗口,“白骨精”向佟掌柜告了状,佟掌柜平时对景仁干活精灵很满意,加上佟雪经常说景仁的好话,不但不怪罪景仁,反而训斥了“白骨精”。佟雪听了后很高兴,连忙跑来告诉了景仁,

今天我爸骂了我妈,说她是吃饱了撑的,还说,你还经常不小心打破碗、碟,人家一个小孩子,不小心把碗打裂个口子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以后少跟我嘞嘞这些事,还不快点干活去。景仁你可要小心点,我妈就是这么个人,小心眼,就是嫉妒你有文化,怕你算计她的生意。

景仁打心里感激佟雪,也有些得意,自己搞统一战线的苦心没有白费。但不便于表露出来,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只是说,

谢谢你佟雪,我会注意的。

“白骨精”碰了钉子,对景仁更加刻薄,找茬挑刺更多了。

有一次,佟掌柜带两个伙计外出采购,女掌柜叫景仁去炸豆腐。景仁一看,油锅的锅头太大,就对女掌柜说,

这么大的锅,我端不动,还是等掌柜的回来再炸吧。

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叫你干活都叫不动了,反了你,还敢犟嘴。“白骨精”啪地甩了景仁一个嘴巴,两手叉腰一脸的凶相。

景仁知道她又在找茬,不再说话,默默地向锅里倒油开火炸起豆腐来。正在炸的时候,油锅里的油沫子突然多了起来,迅速地向上涨高,眼看就要溢出锅顶,景仁赶快向锅里加入冷油,并试着去端锅头,但力气小,怎么也端不动那口大锅。景仁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不知如何处置,赶紧跑到房里叫“白骨精”帮忙。“白骨精”坐着没动,还骂道,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个小狗还能看门口呢,白养了你这个光会吃饭不会干活的人。

再不端锅油锅就要起火了!景仁惊慌地喊道。

“白骨精”这才懒洋洋地从屋里走出来。这时油锅里的油沫子已经溢出锅外燃烧起来,大火一直窜到屋顶,炉子旁边吹火用的风箱也烧坏了,“白骨精”急忙盖住油锅,把油锅端了下来。

“白骨精”刮了景仁两个嘴巴,还指着景仁的鼻子骂了起来,

造反呀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佟雪在一旁看不过眼,气愤地说,

这事怎能怪他,他年纪小力气小,端不动油锅,叫你来,你也不快点来。

我叫你多嘴!啪,“白骨精”又打了佟雪一个耳光。

小雪怔了一下,呜呜----,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时,佟掌柜回来了,看到熏黑的屋顶和烧坏的风箱对着“白骨精”吼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搞的嘛!我看你是欠打了,还想烧房子呀。

景仁知道犯了错,既委屈又惭愧,低着头,搓着双手,一个劲地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师娘叫我炸豆腐,我端不动油锅才着了火。对不起掌柜的,真对不起。

佟雪对着爸爸哭述了事情的经过。

佟掌柜的本来在气头上,一听是这么回事,二话没说,把老婆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白骨精”仍然是呼天抢地地哭闹了一回,惹得周围邻居都来看热闹,有好事的也装样子劝劝。

事后,佟掌柜还安慰景仁,以后干不动的就不要干,别听她的。这时,小景仁转身回房抹起了眼泪,这种委屈、痛楚无人能够诉说,就是打碎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景仁在佟家饭馆几个月的磨练,不仅适应了环境,还学到不少手艺。那个年代,师傅带会了徒弟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学手艺要靠“偷师”。景仁从小心灵手巧,平时注意观察佟掌柜和大伙计做案板和烹调用料及火候,一有空就偷着练习。大伙计看到景仁提些做面食的问题,索性将和面的活搬到自己房间里去做,和好面才拿出来。但景仁通过帮佟掌柜和大伙计打下手,耳濡目染,渐渐地摸着了一些门道。

佟掌柜也开始教景仁上灶,但只让景仁做一些简单的面食,如大碗面、烩饼等大路食品。每逢赶集日,要吃大碗面和烩饼的摊贩较多,佟掌柜就让景仁来做。景仁知道这些摊贩是小本生意,不能离开摊档,便主动把他们要的面食和所在的摊位记下来,做好后给他们送去。景仁知道这些摊贩主要是要填饱肚子,做饭时,多放面条少放垫菜。摊贩们都夸奖说,这家馆子做的大碗面实惠。这样一传,到佟家饭馆订饭的人多起来了,生意往往应接不暇,佟掌柜的脸色也好看多了,不时还哼上几句戏文,有时拍拍景仁的头给景仁的碗里加上几滴香油。

景仁送饭到客户家,也经常对客人说,饭菜趁热吃,如果不合口味请告诉一声,下次改好。一位客户当面对着她自己孩子说,你看人家小学徒,才多大年纪,这么远给送来的饭菜都热气腾腾的,还这么懂礼貌,会说话,真顶上一个大人干活了。景仁做事的口碑,也给佟家饭馆带来不少生意。佟掌柜也越发对景仁好了,也愿意传授一些手艺给景仁。还让景仁在门口招揽顾客和跑堂招呼客人。

景仁接人待物很机灵,客人一来,马上让坐,擦桌子端茶倒水。客人点菜,他一口气能报上四、五个菜名。客人吃完了,景仁边收拾碗碟边算账,很快计算好价钱,并记在流水账上。佟掌柜和大伙计都不识字,景仁就成了饭馆的记账先生。

一天,万员外来佟家饭馆订一桌酒席,要请镇子上商会的头面人物吃饭,景仁热情地招呼他和客人。万员外拍着景仁的肩膀说,

小伙计,你还认得我吧,咱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最近我听镇子上的人都说你很能干,我今天就是慕名而来,你可要把我的客人招呼好吆,让客人们吃好喝好。

景仁对忙道,我哪能忘记您呢,您老人家也太客气了,您老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贵客,令我们小店是蓬荜生辉啊,请问今天您老要吃些啥饭菜?

先上四个下酒的凉菜,然后做个“八八席”,外加一个海参炖鸭子,鸭子要炖烂糊点,再烫一壶好酒。万员外微笑着说。

在保定地区,“八八”席指的是八个大盘八个大碗的菜馐,是请重要客人和喜庆日子才点的大席。

景仁急忙吆喝了菜名给里面的大伙计听。又连忙上了酒杯并斟上了酒,端上凉菜,站在一旁伺候。

万员外请的五六个客人听这么一说,看见小孩子挺机灵又会说话,也拉着景仁的手问长问短,景仁一边忙着上菜,一边回答。待菜上齐了,景仁问万员外今天吃什么饭食。万员外看到请来的客人高兴感到很有面子,几杯酒下肚,红着脸说,我们今天主要是喝酒,有好酒就尽量拿上来,等喝完酒,拿几盘火烧上来就行。

万员外和客人们来回敬酒劝酒,景仁小心在旁边伺候,两个钟点才吃完。景仁一边收碗碟,一边算账。

一共是八元二角六分。景仁很快报上了价格。

怎么这么贵呀,小伙计,你是不是算错了?一个客人问。

万员外已有几分醉意,马上接过话头说,不会错的,你没听到人家收一个碗碟报一个价加一次价码,我看他算的很熟,肯定不会有错。然后对景仁说,

小伙计,你真行,口算那么好。多聪明的孩子,干这一行真是可惜了。

送走了客人,景仁偷偷地对佟掌柜说,

掌柜的,我多算了他们一角五分,因我报数报得快,他们没察觉。

佟掌柜很满意。景仁心想,快算必须把零头化成整数才能快,收少了,掌柜的会不高兴,只好往多里算。

自打万员外来佟家饭馆请客后,经他一宣传,镇子上的富裕人家也经常来佟家饭馆吃饭或订做筵席送到府上,有万员外做广告,佟掌柜每天乐得屁颠颠的...... 。

景仁汇报完之后就问鲜排副还有什么要讲清楚的。

鲜排副啥也不说就说今天太晚了下次再谈,显得很神秘。

景仁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想,鲜排副是南方人,又不是河北老乡,为啥问我这些问题。联想起一路行军曾经枪毙了三个人,说他们是日本特务机关派来的特务。鲜排副是不是怀疑我是日本特务而审查我,会不会枪毙我?景仁愈想愈想不通,疑问也愈多,精神压力愈来愈大,心绪不宁,拘束不安,行军也老是打不起精神,一走神就摔跟头。

当鲜排副第三次找景仁谈话,景仁感到都快要精神崩溃了,心里揣揣不安。壮着胆子问,

排副,你怀疑我是日本特务么?

鲜排副笑了笑说,

我了解了你的家庭是无产阶级,你本人出去打工又算是个工人阶级,想发展你加入中国共产党。

不是“七七”卢沟桥事变后,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了吗,还分国民党、共产党啊?景仁想起来当时大街上墙壁上到处都写着这样的宣传标语,有些不解地问。

国民党和共产党合作是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但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政党,是为穷苦人民谋幸福的这一点没有变,要吸收穷苦人中的先进分子入党。咱们八路军就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党员是这支队伍的中坚力量,你看我们几个干部就都是党员。

鲜排副虽然没读过书,但毕竟是老党员,说起这些道理来还头头是道。让景仁明白了干部们为什么没有官气,样样吃苦在前,有危险又冲在前面,原来他们都是共产党员。

经过我们一路上行军,看你表现不错,能吃苦,腿脚肿成那样还坚持行军不掉队。立场坚定,别人拉你开小差,你马上汇报。那天敌机轰炸那么厉害,你都没动摇。我们几个党员商量过,要吸收你加入中国共产党,你愿意加入吗?

鲜排副的夸奖,让景仁心里热乎乎的,也解除了当初的疑虑。便高兴地说,

我愿意,能和你们一样我太愿意了。可是我不知道参加了共产党该干些啥。景仁还以为入了党就是当干部了。

等你加入了党以后,慢慢地学习就会知道了。鲜排副很肯定地说。

1938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夜晚,学兵营行军到了灵邱县张庄宿营。景仁记得,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明晃晃地挂在天边,月亮上的阴影清晰可见,使人想起嫦娥的传说。景仁不免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中国人的习惯,中秋月圆时,应是家庭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时刻,高阳县城里晚上还会有灯会、踩高跷、玩社火,很是热闹。但日本鬼子把战火烧到自己的家乡,多少中国人家破人亡,家中的父老乡亲又怎样过节呢,小景仁未免有些彷徨。景仁走到一处小山坡上朝着家乡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口中念道,父母在上,儿子在远方给你们祝福了,祝你们平安。

部队已入睡了,鲜排副悄悄地通知景仁去连部。景仁到了连部,只见副指导员袁立本拿了一份表格让景仁填写,景仁看了一下,那是用铅笔划的表格,上面写着入党申请表,景仁猜想这个表是副指导员自己画的。

袁立本是与景仁一起在高阳县入伍的,入伍前就参加了高阳县地下党工作,二十出头,是个白面书生,是当地地下党推荐参军的,一参军就任副指导员。

你自己识字,自己填吧,不会填的再问我。因为是同乡,景仁感觉袁副指导员显得很亲切。

景仁填完家庭情况和个人简历,看到为什么加入共产党和支部大会意见一栏就问道,

这个怎么填呢?是鲜排副让我入党,说你们几个干部是党员,我就觉得你们都是我的好大哥就同意入党了。

袁副指导员就对景仁讲了党的基本知识和党员的义务。

入党就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景仁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显得很惊讶,那就是一辈子都离不开党了。景仁问道。

是的,这就是共产党员的崇高的理想。你不愿意为天下的劳苦大众求解放而奋斗终身吗?袁副指导员亲切地问景仁。

愿意,我愿意。景仁明白了党员的深刻意义不仅仅是打日本,打跑了日本鬼子还有很多的事要干,至于干什么景仁又是模模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

袁副指导员看出景仁的疑惑,笑着说,你还小,这里的道理深着呢,入党后参加组织活动慢慢就明白了。

那这个支部是什么?高阳县是织布有名的地方,景仁搞不清这个支部与那个织布有啥不同,觉得很纳闷。

袁副指导员见景仁还很幼稚,便笑了笑,耐心地解释了一番。什么党的委员会、党的总支部委员会,支部委员会等等,景仁的脑子里装料不少新名词。

填好入党申请表,景仁回到班里睡觉,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学到的新名词及相互之间的关系,一时也没睡着,只见袁副指导员来到八班把景仁叫到门外,悄声说,

马上跟我去连部开支部会。

月上中天,月明如画,就像古人在诗中说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是那目的美妙。景仁知道是跟加入党的事情有关,便默默地跟着袁副指导员来到了连部。一进连部,会场里在一个门板上贴着用红纸做的“红旗”,上面用粉笔画着镰刀斧头。“红旗”的下面写着“支部大会”几个字。参加大会的加上景仁一共七个人。

党支部书记是二排副祝声祥。二排副是云南人,是红军长征经过他家乡时参军的。

今天开个支部大会,讨论吸收两名新党员,先由介绍人发言,然后党员发表意见,再进行表决。支部书记朱新阳先简短地开了个头。会场一片严肃的气氛,景仁连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

第一个被介绍的是二班副李清泽。李清泽是与景仁是一起在高阳县入伍的,织布工人出身。袁副指导员是介绍人。景仁听了袁副指导员讲了李清泽的许多优点。紧接着一排副鲜光记介绍了景仁参军前后的情况后又说,

景仁的年龄小,不够入党的年龄,但上级指示,现在的形势下允许发展一批年纪小的同志入党,根据上级的精神,我介绍景仁同志入党,请到会的党员讨论。

支部书记祝声祥说,自抗战以来,上级就有这个指示精神,因此年龄不是问题。刚才介绍人讲了他们两个人的情况,请大家讨论一下他们够不够入党的条件。

几个党员说了一些意见,大体上和袁副指导员与景仁谈话时说的差不多。然后大会进行表决,通过了两位新党员入党。支部书记祝声祥领着他们进行了宣誓,景仁庄严地举起右手跟着念道,

遵守党章党纲,

执行党的决议,

遵守党的纪律,

严守党的秘密,

永不叛党。

散会后,支部书记祝声祥嘱咐新党员,我们党组织现在在学兵营还是秘密的,不能向非党的人泄露党员和党的会议情况,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党小组长反映。

过了三天,支部书记祝声祥告诉景仁,他入党的事上级党总支已经批准。并拿出景仁填写的那份入党申请表给景仁看。

景仁看到表上面最下面一栏写着,

同意入党,没有候补期。

署名是张清。上面盖有中共旅部学兵营总支部的章。

张清是谁?景仁好奇地问。

他是我们学兵营的总支书记,是我们这里党的最高领导。支部书记祝声祥说。景仁入党后,才知道了许多党的知识。党小组经常秘密召开会议,往往是部队宿营后,到山坡的树林里召开,汇报和分析部队的思想动态,交待任务。景仁对这一切都感到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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